其實我一直不知，高掛告別式兩旁牆面的輓聯到底意義為何，想要寫來表揚那人，已經躺在棺材裡看不見；來祭拜的人哭得滿臉淚水沒人在意。不過來祭拜的人怎麼想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每寫一字我就有零用錢，一筆一劃渲染於紙面時，我彷彿聽見數鈔票沙沙響，一張，兩張……
我阿公是毛筆字大師，當年三天兩頭都會有人來「求字」，可惜這些年變化許多，賀聯需求少，匾不流行，若有需求多是輓。從小，我就比家族中其他兄弟姐妹就有耐性，阿公便將百千技法傳承於我，我從小提筆練字，阿公要我每日都先閉眼磨墨鍛鍊心境，不快不慢一百磨後，才可用筆尖入墨。
阿公常說，練字不可孤芳自賞，文人必要與社會相連，我每每在報紙上練習用楷用隸謄寫當日標題：立委賓館外遇尋芳被狗仔意外直擊、某某分屍命案五體不全棄屍荒野、日本五字AV女優來台馬場騎馬拍照，慌忙下馬意外走光。
新聞怵目驚心，腥羶色勾著我心搔癢，總覺得寫著寫著，好像心境愈寫愈亂。
後來，當我日漸進步，阿公增加藝文版面讓我細讀，阿公總說字如心，心需要文章來磨，但副刊字太多，一百字內容要用一千字裝飾，我總讀得頭昏眼花，最後只好趁阿公沒注意，把藝文版用社會版填滿：某某經理五鬼搬運蠶食鯨吞，某某槍擊要犯辣手摧花一絲不掛被逮……
我有一手好字，全都來自阿公身教，未料阿公初次中風後，雖馬上送醫，血栓溶解劑注射得宜，身體看似彷彿未病之前，但右卻有著後遺症，病床上的阿公第一次握筆寫字，看黑墨字跡破如荊棘，老人家突然兩眼淚水滴滴答答落入宣紙面，一顆顆淚珠無色渲染開來。
阿公手抖已拿不穩筆，留下金字招牌在外，只好叫我這門生在屋內琢磨阿公字跡，阿公拿出自己永字八法讓我模擬，點橫豎勾、仰橫撇斜撇捺，八法成字。而後，阿公看我筆跡日漸相似，滿意點頭，小心翼翼從衣櫃底拿出鐵盒，說道當年中部某企業家前來求字，無意間透露家中飼養印尼進口紅毛猩猩濕疹掉毛，獸醫吩咐需剃毛塗藥，阿公聽聞此事如獲至寶，便要求以猩毛代字金，當蒐集到猩猩毛時，阿公眼眶泛紅，知曉自己終攀到書法藝術創作高峰，成為今之古人。
原來，古人黃庭堅所寫：「和答錢穆父詠猩猩毛筆。」意謂為人處事需有利於社會。阿公以猩猩毛制大楷中楷小楷筆五隻，見阿公緩緩捲開竹捲，彷彿寶劍配大俠，但這稀世毛筆年代久遠筆桿脫色掉皮，慘澹如深宮怨婦，但阿公激動交付我手上。「此等珍品，不再得啊！」
手握此猩猩毛筆，感受與平常鼠鬚狼毫之別。我閉上眼，看著輓聯紙面，手持猩猩毛大楷，感覺整個中文文化數千年歷史與氣力，悉數灌入我手我筆尖，只見我一下筆就寫出氣勢。
駕鶴西歸：嘎嘎，揮動雙手如翅，獨站一腳，身如鶴立，想像自己身為白鶴振翅飛行，飛過高山與雪地，阿公誇我這四字蒼勁有力，竟能感到鶴翼白羽撲面風。
騎鯨西去：我用智慧型手機尋找圖片，卻找到水上樂園滑水道上美少女穿著粉色比基尼騎著充氣殺人鯨。騎鯨如此清涼，我一筆一畫，筆勢宛若浪濤襲來，阿公點頭滿意。
松柏常青：我搬一盆松樹盆栽上寫字檯，看松樹被鐵絲扭曲姿態，感受松樹無法伸展痛苦，人類真愛虐待其他生物，此時松柏二字突然寫出痛苦蒼鬱。
阿公看我氣勢非凡，絲毫無法發現這些字出自十六歲我手中。然而他卻站不穩，向後癱坐在藤椅上唉呼可惜可悲又可嘆，電子化讓同行老長輩們都說，這個時代沒有文化，這個世界只要一台電視機掛牆上就夠，誰知道這心意多麼盛重，這是優良傳統啊！
但我輓聯寫多之後，只覺滾滾紅塵終納成數字，掛懸高處背景，沒人真正在意，好寂寞好惆悵。但阿公總說，萬物終化成灰，讓輓掛著在那悼念，逝者有靈，定能發現那些字心意，看不見摸不著但就在那不會消滅，更何況，既然有人覺得字能穩住場，就算作為背景，能讓背景有點文化氣息，這樣不就足矣。
不過寫多之後我知道，其實重點不是那四字或長聯，而是字下方有著鄉長，里長，五院院長，或是總統落款。我從未看過落款名：「隔壁村養迷你馬的火旺」、「觀賞花合作社向日葵小班同事邱敏豐」、「六巷阿松伯的細姨小蘋果」之類落款。
總之官大學問大，愈大愈是慎終追遠，是這樣吧，人間有太多事情我不能解，有人委託阿公，阿公委託我，我高腕懸筆，腰馬合一，以筆墨行雲流水行走宣紙上，看濃墨如龍飛鳳舞，在紙上如霧嵐漸漸化開，浮於紙面，終於成字，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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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一久，阿公看我實力與他有90%像，他擔憂自己來日無多，竟問我喜歡哪個女孩。說我已十六，若是古代早已成親育兒女數名。阿公又說，我是他得意弟子，必要主張婚事，姻緣大事從姓名就能看出端倪，要我積極端正，和心儀女孩魚雁往返試試。
阿公之命不得不受，我慎重把隔壁幾班我喜歡的女生名字審過一輪，提出名單邱詠薈，劉珈玟，張蕓妮，吳麒繐，林昕湘，還有五班邱美美。沒想到邱美美馬上被阿公用硃砂筆圈起。「美美兩字……取名不能這麼外放，必須內斂中庸，這個去掉。」
我聽著好惆悵，阿公並不知美美是校花，人如其名，一點都不浮誇。但阿公不管，圈選林昕湘要我寫情書給她，唉，林昕湘只是我用來陪榜，她本人是個大眼鏡大書呆大牙套。我深嘆口氣，深感思想代溝。阿公為求慎重，要我用小楷書寫：「吾乃六班陳雲霖，爺命我與汝魚雁往返……」以下省略哀哀自訴800字，阿公看完點點頭，走筆處處流露文人氣息，好比今之古人，令阿公感動不已。
林昕湘家中地址從班級通訊錄找來，阿公帶我去郵局阿姨面前寄信，我只能突裝腹痛，遁入一旁便利商店廁所，趕緊打開信件，以小天使原子筆在十行紙信紙空白處快筆潦草：「♥我很喜歡妳♥」十組，還有「百事可樂」一筆畫老氣藝術字十組，寄出後，還好如入深淵，魚雁斷返。
這為我擔心婚姻大事的古風阿公，數週後二度中風，醫生交待阿公來日無多，後人更需珍惜賸餘，爸媽便帶阿公回家中，讓他整日臥床沉眠不醒。
此後，房間須整理讓家人方便出入，我幫忙整理房間滿地書籍，才在書櫃中發現，阿公和阿嬤過往家書都用小楷慎重彷彿臨帖：「粉妹家用三十元吾在信內託人攜回予妳切忌加餐飯顧冷暖吾在山巔思念家中五子待過年下山團聚」。
多年前，阿公曾去阿里山上的國小當老師，這信件看得叔伯感嘆養育之恩懺然淚下。但我卻翻出其他未寄出之泛黃信件，我拿來一看，是草書快筆，龍飛鳳舞，全家只有我看得懂。
「秀美三月時二晝一眠溫泉遊思汝眼媚望汝身嬌嚮往之憶往之待他日再擁懷中。」
我愈唸愈口乾，全家人張大眼看向躺臥床上的阿公，按照信紙上書寫時間一算，原來十多年前，阿嬤癌症過世前阿公早有婚外情。且看內容時間一算，快七十歲人也去社區自強活動找小三泡溫泉，令家人羞赧臉紅急揮手，不要讀，收起來，收起來。臨老入花叢，爸媽直說難看，難看，爸媽要我不要張揚此事，保全阿公文名。
衣櫃再翻，阿公穿日本軍裝照片英挺，底下再翻出一張泛黃照片，日本時代阿公和鍾秀美相館慎重留念，黑白照片竟看出男女脣紅齒白彼有愛意，轉頭看著躺臥床上久睡不醒的阿公，我突然感慨，過往都將逝，記憶即是，人生即是。
和爸媽不同，我和阿公關係超越親情，我查信件尋當年地址前去，地址門牌已經消失無號，我放膽詢問老里長，老里長指說鍾秀美就在你身旁，我轉頭看秀美阿嬤在里長服務處放一張鐵桌，替人寫輓寫賀，只見她運筆神速，草楷隸連甲骨都能寫上一聯，看得我張目結舌，這功力竟超過阿公太多。我仔細看，秀美阿嬤果真秀美，人如其名，儘管八十來歲髮白眼垂，但可看出一股娟秀氣，隱隱透露出大家閨秀，我這才怨妒阿公根本睜眼說瞎話，拒絕我追邱美美，自己卻享用這般好料。
我拉張塑膠紅板凳，與秀美阿嬤說起，阿公中風臥床，等待生命消逝，阿嬤一聽眼眶泛紅，喃喃低語說她小阿公兩歲，當年阿公十八她十六，兩人在中藥行認識，秀美阿嬤是煤商小老婆所生，雖然側室，但資源豐沛從小就上私塾，只可惜秀美阿嬤父母不接受阿公提親，畢竟會寫字的窮人──還是窮人。
後來，阿公與秀美被迫斷聯繫，一斷五十年，直到阿公七十二歲那年老人會，竟然發現秀美阿嬤擺攤替人寫書法，筆跡好熟悉，兩人見面眼眶濕了又濕，遂有一段情，不過那都是十幾年前之事，再無後續。
從秀美阿嬤所說，我猜想她避重就輕，但我沒有追問溫泉事，那是屬於她們過往，我只問秀美阿嬤，要不要去看臥床阿公，或許是避免難堪，她感傷說，就讓過往留在過往。
回看阿公臥床身形萎縮，雞皮鶴髮長鬢雪，病比傷更磨，偶爾醒來竟呼喊我小翠，我的老天爺又是哪個小三，原來是女里長小名，阿公還欠她輓聯兩副，開店賀字一張。沒想到阿公忘卻兒女名字，還記得別人輓聯要寫，這未免也太悲愴了些。
那陣子我仔細思索，生命恩恩怨怨終會過去，像蒼老石碑風化剝落，看不出字跡原本蒼勁，我在窗前就著燈光讀著阿公舊信，下定決心，隔日，我拿著阿公始終沒寄出之信，想親手交給秀美阿嬤，沒想到里長服務處內無鐵桌，老志工說，秀美阿嬤在前日清晨睡夢中過世，我心想，有錢人連死都比較幸福，比躺臥病床阿公爽快太多。
我回家坦白這事，爸和媽卻焦慮說不要理她，那都是上一代之事，但我想，人生有過感情便是人生中風景，就算她曾偷一些時間，至少算是某種雅賊。
秀美阿嬤這輓就交給我來寫，以筆代心必需先模擬阿公生平，我雙眼長閉，回想阿公顛沛一生，從謄寫藥方學會書法，一根人蔘，兩顆紅棗，三兩陳皮梅。當二戰到來，阿公入伍顧機場，在沙地上用草桿練字。二戰後國民政府需要老師到國小教書，阿公漢學好，講著不輪轉的國語，上山當個國文老師，十數年後颱風吹垮教室，阿公索性回家開毛筆教室營生，此後一路教出三男二女，博士二人碩士三人，一家書香門第外人稱羨，卻不知年老之後擁著婀娜多姿的秀美在水氣氤氳的溫泉……
唉，腦袋想到哪裡去，我止住想像，又覺得阿公當年與阿嬤結婚，是因為太窮沒人要嫁給她，吳粉妹農家出身，二十二歲還無姻緣，村長作媒撮合兩人，兩人相處五十年，為繁衍而鬥陣，真不可思議。阿公在阿嬤過世後，就擁抱著秀美逛書法展，親臉頰泡溫泉，我突然倒抽口氣，但又覺得這過往帶點悲愴矛盾，若非阿公委屈自己數十年，如今怎會有我。
思索至此，突然一股氣力灌入猩猩毛筆，一股悲愴壓著筆尖在輓紙寫上「惠我良多」。還好，本來想要寫是「謝謝款待」，那是我曾想像自己擁吻邱美美後說起，此刻孫連爺心，想必阿公內心也如此回想。
阿公之事，讓我知曉人生像落筆宣紙寫字，怎麼補筆都難看。我心想要好好向邱美美告白，便用猩猩毛筆沾上金墨，在信紙上以少女體寫下：「望汝見我真心。」
總覺得應該不夠，在信角落附庸風雅抄錄歌詞：「菊花殘，滿地傷。」代表我青春心境如易碎雛菊，請務必珍惜，未料信送給邱美美，她卻笑容詭異看著我，不知想什麼，不久後信紙揉爛再攤開，出現在五班布告欄上，眾人嬉嬉鬧鬧詭異邪笑，還好我沒屬名。
同時間，同學瘋傳美美上美少女雜誌，第十七頁，陽光沙灘上美美穿著贊助粉紅比基尼巧笑倩兮，仔細一看名字，邱美美改藝名「林書芳」，我才突然感嘆，美美怎能換書芳，她不是都考後十名嗎哪裡書芳，美美才襯她，只能說人真是太假掰，適合不要，虛假才好，看到這藝名，我竟心碎地比告白信被公開還難過。
阿公在秀美阿嬤過世後一周過世，家人心底早預料一切，只是時間早晚。還好，至少也是睡夢中過世，沒有痛苦太多。
收拾著阿公桌櫃，一些文件被丟入垃圾袋，我趕緊把這些文件撿出，再發現阿公寫給秀美阿嬤信件十來封。「秀美思汝身姿憶吾少年紅顏行思念令人心焦然斷卻不可再續」、「探問五子皆對再婚事不抱期許望來生姻緣再續」
原來阿公始終戒不掉秀美，這事早被爸媽所知，看信紙厚厚一疊未寄出，讀著讀著我心酸酸，唉，我懂，我懂啊，我把舊信以透明資料夾收藏，往事將逝，阿公，至少我記得你。
阿公告別式香煙饒繞，供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高掛猩猩毛筆五隻，沒人知曉這殘筆有多神奇。只是這次我不用寫輓聯，小小公立殯儀館告別廳內，有著電子螢幕輪播各式輓聯，駕鶴西歸、騎鯨西行，你高興放幾回就放幾回。那些我曾賺過零用錢的叔伯遠房舅丈菜市場六嬸養雞王伯全都來致意，一片肅穆之間，我和每個上香人點頭，才發現林昕湘竟也來上香。
我一看，林昕湘拆掉牙套，已是一口整齊白牙，但那也沒用啊，她還是個大眼鏡大書呆……她脫掉眼鏡，戴上瞳孔放大片，綁起馬尾輕輕晃盪，好吧，大概是從30分進步到80分，雖然不是邱美美99分，我內心被馬尾輕輕搔癢。
上完香，她塞張紙條給我，我打開一看有藍色香水原子筆筆跡：「★我也喜歡你★」十組，還有復古藝術字「可口可樂」線條拉花十組，我瞬間倒抽口氣，姻緣果真可從字看出。中文字果真神秘又玄奇，我抬頭，看著阿公遺照笑著一口開朗白牙，再看牆壁電視上閃過電子輓聯四字──惠我良多。
原來阿公和我想的一樣，中文字果真簡短，又那麼深長。
佳作
